
我祖籍宿西,落户扬州。我的爷爷是宿西早期革命者,1925年北上救国,1949年牺牲于淮海战役。今年是他诞辰一百二十周年,身后恍然已过七十七年光景。
他牺牲时我父亲尚在襁褓之中。因此于我而言,爷爷是个遥远的符号,家乡是个陌生的所在。五十年以来我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奔波前行,亲缘疏远,家史不详。只有正直、忠诚的家训,涤荡着我的心性。从未想到有一天,我会去追溯他的革命一生;也未想到那些在党史人物传中的先驱,和我的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有想到,我会为遗落在史海中的陌生烈士奔走补录。我从家史溯源,看到了大革命背景下发生在家乡这片热土上的战斗者的群像,深为所感。
这个打破我平静生活的事件,是2025年8月博物馆举办的“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百名烈士画像展”。在这个展览上,我的父亲第一次得见父辈真容。他老泪纵横,无法平复。他说地方志的记载与他所知,尚有出入和遗漏,他把整理、发掘和更正的任务交给了我。而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我艰难的家史研究和背负的身心压力,也自此开始。
一、我不是张纯如
爷爷一生戎马,历经北伐战争、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完整地经历了中国现代革命的全过程,是中国革命与宿西革命的亲历者和见证人。他早年从西北陆军军官学校选拔入冯玉祥警卫团,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因共产党嫌疑人的身份被礼送还乡,受党组织指派参与组建根据地,是宿西早期地方武装斗争的领导人之一,参与组织家乡历史上由中国工农红军领导的第一次农民暴动。抗日时期,那个从日伪军中流传出的“不怕骑马挎洋刀,就怕便衣王启汉”的民谣,就是他早期游击斗争的历史印记,此后他的队伍先后历经宿西独立团,新四军第六支队三总队八团、新四军第四师特务团、四师直属骑兵团的建制递变。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以后,为肃清残余,年底他指挥谢桥战斗,险象环生,棉袍被打穿了14个弹洞,我的奶奶和二姑亲自为他缝补战衣,这是王氏六支后人的共同记忆。
时至今日,1949年初的那个寒春,在他逝去后,还乡之路挂满白花,三十里百姓扶棺相送的悲壮场景,仍被村里老人提起。那年,家乡的方志留下了沉重的记载:“启汉,与世长辞!家乡人民永远地怀念他;八区五区的人民,永远地怀念他。他那光辉的形象,不朽的业绩,永远记忆在人民的心中。”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经历了什么?太多的疑问萦绕于我的心中。但碎片化的故事无法拼凑出他完整的一生,那些无处寻找的文献孤本、绝版的方志,以及约定采访而恰好仙逝的百岁老人,使得最初的研究几乎止步不前,我深知错失了一个时代,我悔恨寻访和考证工作开始得太迟太迟。清明,我来到他的墓前,这是自八岁之后第一次重返故乡,我站在那个被列入地方“红色党史资源”的烈士墓前,抚摸着模糊的碑文,试图和他跨时空对话。
那座老墓伫立在村外,旁边是他死于日军暴行的父母兄弟的坟冢。他生前留有遗愿,无论牺牲何方,身后一定要葬到父母身边。因此家人将他从原定临涣烈士陵园迁回家乡安葬,县委出资立碑。但在1959年,不幸被反革命后人砸坟抛骨,我父亲当年只有11岁,已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他亲自捡拾其父遗骨,这个创伤,他用了一生修复。淮海战役双堆集烈士陵园建成后,父亲不忍再次凿墓开棺,经政府做通工作后,他从坟头捧了一把土,送去迁葬。那年恰是清明,我的大姑已是风烛残年,闻听此事泪流不止,多日无法进食。在她弥留之际,对孩子说“俺爸骑马接我来了,俺娘也来了。”
今年清明,濉溪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秦辉局长对我说:“我们一直挖掘烈士的感人事迹,想做好对烈士的宣传,让后人知道今天美好的生活,是烈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你看到央视报道的几百名学生到烈士陵园祭扫的新闻吗?你知道祭扫的就是他的墓区吗?你知道他在那个区第几排第几个吗?我知道!我上午刚从陵园回来。全市领导干部向烈士纪念碑敬献花篮时,曾专门到王启汉烈士墓碑前听述他感人的事迹”。我才知晓家乡的党政军民从没有忘记,已远去七十七年的他。
随着研究的深入,新的线索不断涌现,经《安徽省濉溪县组织史资料》查证,爷爷的入党时间至迟是在1927年,比现有方志的记载提前了11年,这是个重大发现。同时,据《安徽现代革命史资料长卷 第2卷》记载,他是1930年“徐楼、胡楼、叶刘湖暴动”的“地方党的负责人”之一。在后续采访中,我又进一步得知,爷爷的家就是暴动前夕七闸口支部密会的旧址。此外,他还是浍河支队的早期创建人,这个史实记载于《铁佛区志》《军事篇》的首页。而浍河,就是淮海战役中,陈赓与黄维兵团形成南北分峙的天然屏障。爷爷是宿西子弟,生于此,也战斗于此,淮海战役总决战在我的家乡打响前夕,爷爷从主力部队返回地方行政,临战受命任淮海战役总前委所在地临涣区支前总指挥。
诸如此类的发现,不一而足。因此,广泛流传的版本尚需补充更正。我可以想象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地方修志部门调研工作的困难和无力。就像如今的我,想要再次钩沉史实,同样困难重重。现代革命史的时代特殊性,决定着档案的稀缺和隐秘。在没有直接档案存留的困境下,加上解放后原战区所在的淮北平原行政区域已重新划分,归属于江苏、安徽、河南三省,史料分散,档案散佚,革命者的微观史追溯,如大海捞针,难见全貌。
八十年代中期地方修志工作启动时,爷爷的早期战友多已牺牲,他的战斗日记全是密码文,修志部门无法识别,那是他在残酷斗争中养成的习惯。可能他从未想要在这世间留下什么,除了对党的忠诚与信仰。我们也无从想象他究竟带走了多少不为后人所知的秘密。
考证过程中,我遭遇过无数的瓶颈,也曾有新的线索涌现但无更多史料相互佐证,令人倍感无助。有时,我为先烈们的事迹震撼,情绪波动,以致深陷其中无法入眠,也曾默默落泪,短时间内掉重八斤。甚至为了一个忽然出现的线索,十多年没有开过车的我,不告而别,贸然独自驱车往返百里之外寻访口述人,我深知时间不待,不容半点延误。我的先生程吉林忧心之极,他关爱地说:“不行就放弃吧,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张纯如。”
无论如何,2025年8月以来,为寻访爷爷的轨迹,我奔赴多省多地,在仅存的档案之间寻找同时期人物、事件之间的关系,比对党史时间线,窥探蛛丝马迹。至今天,第十四版的生平考证即将接近尾声,与此同时,已走访口述人逾40人,30多份口述史已完成誊录。
二、一个家族在战斗
2026年2月9日夜,一个意外的访谈线索,使我接触到了奶奶乙大真的娘家侄子乙福里,由此打开了一个缺口,我惊讶地发现乙氏族人在我爷爷革命生涯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乙姓家庭是七闸口的地下交通站,长期为诸多革命者提供掩护,甚至在1941年新四军四师东进途中,曾作为彭雪枫师长的秘密栖身地。
乙福里的父亲乙大海,我奶奶的兄弟,是多位烈士遇害的见证人、知情人,甚至收尸人、守碑人,而这些烈士的牺牲细节在党史资料上尚是未知的空白。那晚,老人对多位烈士牺牲的惨烈过程的描述,令我彻夜不眠。在他陈述家谱时,我蓦然发现,党史人物传中的诸多革命者,居然与我的爷爷是直系亲属或姻亲关系。在后期的扩大回访中,亲缘线索越来越清晰,截至2026年2月统计,家族亲缘内解放前参加革命者14人,参加淮海战役者4人,直系亲属中被日军杀害3人,幸存2人,被绑架作为人质1人,烈士8人,分别是:陈文甫、刘允武、谢继书、谢继祥、谢继良、李怀修、李明奎、乙大智。其中,陈文甫位列中国著名抗日英烈名录,而彭雪枫师长告慰谢氏三兄弟母亲的信件,现藏于中国军事历史博物馆。
清明前后,新的线索不断涌现:爷爷同村八支族人,在他的带领下先后投身革命,他们是:王启汉、王启高、王启荣、王启臣、王启(某)、岳喜芝、赵文生、龚志伦。解放前夕,这八家的亲眷在主力撤离期间,遭敌人逮捕,绑成一排行刑杀害,被称为“一条绳上的八大家”。目前八家后人的探访工作,正在有序进行,家族革命者人数,随之递增。
三、沉默的英雄
考证过程中,我发现李明奎烈士未被录入中华英烈网,为佐证他的身份,在朱晓霞的帮助下,最终从孤本方志的附表里找到了他的名字,已完成信息匹配。清明前日,我拜访了濉溪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反馈并咨询了补录事宜。下一步,我将通过网络寻找散佚在东北的烈士直系后人,帮助其完成补录申请。目前,淮北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马胜利主任正在积极跟进此事。
而另一位烈士乙大智的补录,似乎困难重重。他牺牲近90年之久,是一位沉寂于历史长河中的革命者,其墓碑早已被反动派打砸破坏。当年,乙氏族人冒险将碑体藏匿于丛林,掩埋于荒土,至今已是三代人的秘密。截至目前,我尚未寻到文献为之正名,而烈士身后绝户,他的生平也许注定永远隐匿于历史之中。那日,我随耄耋老人深入丛林探访,亲见碑体倾斜于坡底、无人问津,碑面断裂,表面的覆土已随时光流失。我很是伤感!虽明知补录的阻力极大,仍愿尽微薄之力推动,以告慰这位只留下姓名的,被敌人装在麻袋里,活活烧死的,沉默的英雄。
为革命,无数先烈,身后无名。小朱庄战斗就是其中一个缩影。1944年8月,我的爷爷随骑兵团参加了这场四师返回的开门之战,战斗完胜,收复大片失地,这是新四军四师载入史册的一页。但时至今日,只有133个遗骸身份被查实。据守园人说,直到春节前夕,仍有烈士遗属前来寻亲,“只知道是四师战士,不知牺牲于哪一场战斗”。小朱庄旧址墓群,曾若干年荒置在田野之中,以20米为一排,堆成方垄,一垄一垄合葬。如今陵园新址建成后,部分遗骨已迁出。由于骸骨混合,难以分辨,迁出多少,留下多少,已经无法梳理。这些无名的烈士们,终将长眠于此,他们没有姓名,他们是沉默的英雄。我,缓缓鞠躬,向纪念碑敬献鲜花……
幸运的是,我的爷爷在这场战斗后,随主力收复失地,策马而归。“九死一生”这个词汇,是何等具象!那年,我大姑已16岁,她招呼战士们下马喝茶。阔别三年,也牵挂三年。三年里,我的奶奶作为革命者家属,被悬赏缉拿,无处安身,只能带着孩子躲在长满荆棘的坟地里。她教育子女“要成个坚强的人”、“饿死装睡着,冻死迎风站”。在白色恐怖笼罩下,蒙党组织关怀,我的奶奶和我的大伯、姑姑们,曾在开国大校荆维乾的父母家里避难八个月。当部队终于战胜而归的那一日,孩子们扑上前去,腿上、怀里,喊着爸爸!是的,他回来了!而那些没能回家的英烈们,已长眠于小朱庄。
同年9月,彭雪枫师长继续西征夏邑,在河南八里庄不幸遇难,加之爷爷的表哥、战友刘允武,在隐秘战线任联络站站长期间身份暴露,遭敌人围捕,战斗到最后一刻,壮烈牺牲!翌年初,当消息公布后,爷爷沉默良久,率队出征,以少胜多,一天内端掉了三个伪据点,为彭故师长和战友复仇。此时抗日战争接近尾声,他有感于新四军四师东进西撤的战略智慧,为我的小姑起乳名为“智御”,寓意“智慧地战胜敌人。”
四、革命伉俪
随着寻访推进,原本一场关于爷爷生平的考证,却让我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时光,认识了那个从未谋面的奶奶,她是战争年代无数革命者妻子的缩影,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和伟大的母亲。她与丈夫原是革命伉俪,在早期地下工作中舍命掩护;党支部开会,她携子站岗;丈夫入狱,她散尽田产,徒步百里,勇敢救夫,在生死未卜中,苦等八年,担起了一个家族的重担;在部队撤离期间,革命者惨遭杀害,她被押解陪斩,直面战友倒下,坚贞不屈,大义凛然;在淮海战役中,她组织民众,通宵赶制被服,把粮食加工成熟食,冒死支援前线。
她嫁给他,一生等待,相伴苦短。但即使在革命最黑暗的时刻,也从未想过离开他、离开革命战线。她坚定地支持革命,以超时代的觉悟预判和相信党的事业必定成功,并为幼子取名为“相忠”,寓意永远“相信党”、“忠诚党”。
解放后,新中国初建,百废待兴。为了不给政府添麻烦,她果断地拒绝了国家给予烈士遗孤的关照,坚持自己把孩子们养大。为了鼓励百姓度过难关,她作为妇女党代表在县委大会上发表讲话,给大家唱歌鼓劲。据县志记载,她把政府抚恤给她家庭的粮食和布匹,尽数分给百姓,连开会发的红色头巾也送给欢欣雀跃的乡邻。而在人后,在丈夫离开的漫长而孤独的十年里,她默默消化着无助和孤单,偷偷去丈夫的坟前流泪。
上世纪五十年代土改期间,荆维乾大校的族人被定性为地主成分,公开宣判。我的奶奶勇敢站出来,力证荆氏二老在革命时期,掩护过多位共产党人的家眷。在她的努力下,为荆维乾夫妇从沈阳军区返回家乡,争取了时间,最终保下荆氏族人。但我的奶奶本人,却被反动派后人记恨于心,于1960年3月迫害致死。
时代的血雨腥风,不忍回望。我无法想像在漫长岁月里,奶奶生前以怎样的勇敢和智慧,保住了爷爷留下的六支血脉。同时,她传下来的口述家史和部队番号,也成为今天研究爷爷的珍贵线索。
五、远在异国的血脉传承
爷爷的外孙,我的表哥朱爱华,是孟加拉某援建项目的总工程师和负责人。在一次运送重要文件的途中,在孟加拉当地遭遇劫匪。他,一个平日里儒雅、拘谨的知识分子,在那一瞬间忽然血脉觉醒,以极大的镇定和智慧,与劫匪奋力周旋,保全了官方的重要资料,受到驻外集团的表彰,后被拍摄成专题纪录片,我曾问他是否害怕,他说,“人在那种情形下,是不可能不恐惧的,但是那一刻,我想到了我外爷。英雄的血,流淌在我们后代的身上,决不会给先烈丢脸。我会坚决拥护共产党,为国家做贡献”。他的忠诚勇敢,刻进了骨子里。
他二十岁之前,一直生活在那个对我来说陌生的家乡,他上学走过的路,就是爷爷当年无数次骑马经过的路,他也曾居住在淮海战役总前委旧址文昌宫里,七八十年代,那里曾是他就读的临涣中学的宿舍。爷孙之间仿佛有着奇特的跨时空的轨迹重合,使他自幼对外公怀有深深地眷念和厚重的情感。多年前,他已早于我开始了寻访家史之路,幼时的噩梦,也随之袭扰而来,那时常常有村民向他讲述他外爷战斗的故事,他惧怕到发烧、惊悸的程度。他记得途径王六孜战斗遗址附近,几个年老的村民对他说:“你外公是烈士,在我们这里打过鬼子,刺刀都拼弯了,浑身是血,打扫战场时我们救下来的”。那是1979年的对话,时光到了今天,那些带着时代记忆的村民早已作古,再也无处得遇。
那些年少时避之不及的令他深感恐惧的听闻,如今再难访寻,历史将随着一代人的逝去成为尘封的秘密。他只能把一腔的情愫化作人生的动力,时刻以共产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他业务过硬,为人正直,获得中孟双方的高度赞扬,被项目部誉为“中方在孟加拉的门面”,即使退休后,也一再被挽留,希望能继续留孟工作。他说“再次回到孟加拉不为其他,我是烈士的后代,我要发扬烈士的精神为国家为社会做贡献”。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多年以来,他还一直坚持研读家乡的革命史书,期待以家族微观史的视角,去还原曾经战斗在这片热土上的革命群体。这,同样也是我的初衷。
清明,在我为乙大智烈士残碑采集信息的同时,爷爷的后人们先后赴双堆集扫墓。
这一日,第一实验学校的高素梅老师,带着身穿校服的学生,来到墓前,孩子们用稚嫩而铿锵的声音向爷爷致以敬意:“山河已无恙!英魂归故里!”
这一日,王氏长子的孙辈来到墓前,他说“老人生前交代:他走之后,记得每年清明,替他为父亲扫墓,每一代,每一代,延续下去。”
这一日,当年那个掩护革命的蒸酒世家,乙寨的后人们,带着酒来到了墓前,他说“你走了七十多年了,还记得这个味道吗”。
这一日,双堆集烈士陵园的访客量,达到了两万人次……。
这一日,远在孟加拉的朱爱华,把自己制作成虚拟数字人,以AI的方式,前往祭奠。
朱爱华的妹妹朱晓露说“这么多年,我们守着墓碑、守着外公的故事,就是怕这份热血与荣光被岁月蒙尘。你能踏上这场寻根之路,愿意去还原外公的革命一生、完善史料,是对英雄最好的致敬,也是我们整个家族最珍贵的礼物。历史从不会忘记为国捐躯的先烈,我们也永远不会忘记。往后,我们一起把外公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这份精神永远激励后人!”
六、情怀与守护
或许源于对那段革命往事和革命群体的深切追思,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帮助我去寻根溯源。第一个触动我的,是中共濉溪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党史编研室的周武主任。与周主任的共同研究,仅仅开始于一个电话,当时,他第一时间敏锐捕捉到我提供的烈士讯息,也表示在家乡这一带,常听闻这位烈士的英名,并即刻承诺,待考证文章成熟,推荐党刊发表。在与他的对话间,我逐渐放下忐忑,也坚定考证下去的信心。我们的实质性合作关系也就此开始,至今已是二百二十八天,但他坚持不愿署名。
二百二十八天时间里,周主任在繁重的常规党史编研工作以外,不厌其烦地帮我翻阅尘封的史料,一次次替代我前往馆藏部门,查找相关革命者档案,并帮助我与市党史办积极协调跟进。期间,我们不止一次为新出现的线索兴奋不已,彼此启发,甚至默契地在屏幕上打出相同的判断。但同时,他又十分严谨审慎,始终秉承着多方佐证的学术态度,督使我挖掘出更多的证据链,是压力,也是助力。他曾感慨“老革命,毁家纾难,越研究越觉得感动和震撼,希望他们的事迹和贡献,为后人所知,这也是我们的责任所在!”
他对党史的熟知程度,就像他在乡镇工作时,能叫出辖区每户人家的名字一样,精准无误。不仅如此,我考察拍摄的村村寨寨、边边角角,他都能说出准确的位置。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党史编研者的纯粹,和对这份职业的敬畏。他是家乡党史工作者的缩影!
一次,周武主任与我分享了他佩服的一位工作人员。他说“淮海战役双堆集烈士陵园的讲解员张丹,从20来岁就做这个工作,一干就是十几年。有一次,我开玩笑问她:‘你整天住在陵园,晚上睡觉你不害怕吗?’她笑着说:‘怕什么?他们都是烈士,我讲的都是他们的英勇事迹,传播的都是正能量。他们不但不会害我,还更会保佑我呢!’我听后,心里很受震撼!既感佩她的乐观,更感佩她的敬业精神和工作的角色定位。”
清明这天,秦辉局长推荐我认识了另一位党史研究人员宋传文。他谦虚地说自己是编外人士,但是读他撰写的沉甸甸的革命史料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在这个领域的深耕和付出。他说得最多的两个词是“孤独”和“情怀”,这也是他在党史编研这条道路上,坚持至今的真实写照吧。在他的建议下,我建立起家族受访者微信群。他的原话是“对于你来说,你完成了一场寻根之旅,对于我们来说,感谢你对家乡党史做出的贡献。”
七、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2026年2月12日,是奇幻的一天。
一早,我坐立不安,像被一股力量推动着,执意驱车前往临涣“文昌宫中共淮海战役总前委旧址”。这里是刘伯承、陈毅、邓小平等常委所在的中野指挥部,即我爷爷直辖的八区核心地带,也是他最后生命终止的地方。
踏入文昌宫总前委不久,偶遇县委组织部任影部长带队参观。交谈之下,倍感暖心,我当即触景生情,不能自已,眼泪夺眶而出。大家环绕着我,宽慰我,并力邀参加下午的“濉溪县2026年在外优秀人才新春座谈会”。我向莅临大会的县委副书记、县长张旱雨,人大常委会、政协主席、组织部、统战部,及各直机关负责人,包括与会的在外濉溪籍乡友们,做即兴发言:陈述家史,同时表达了对家乡的深切眷恋和对家乡发展的坚决支持。
一天以来,我隐隐作痛的心,在汇报的一瞬间,都舒畅了,也许这就叫做“一吐胸中之块垒”。
会后,任影部长专程安排我与党史办李杰超主任及周武主任见面,这是半年多以来,我们的第一次线下“会师”,素昧平生,一见如故。
或许,这些,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在某个瞬间,我感受到了:爷爷和奶奶的在场。
如今,我的家乡已沿用“濉溪”古称谓,“宿西”这个具有时代烙印的名字和所属区域,已定格在特定历史节点中,是我“情怀中的祖籍”。我的父亲作为建国后,市公安系统第一批干警,见证了新中国红旗下家乡的发展,并奉献出半生心血。他的名字就是“相忠”,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是党培养长大的。”
值此清明之际,我代表父亲,谨以此文,深切缅怀曾经战斗在宿西这片热土上的革命先烈们!
历史不会忘记!
山河已无恙,英魂归故里!
文末,我想表达对中共安徽省委党史研究院第二研究室的陈金庞主任的衷心感谢!在研究受挫的最低谷阶段,给予我极大的精神力量。他关于整个考证更新工作最有效的走向,和解决综合现实问题的方法,使我顿然开悟,最终克服阻力坚持下来。
此外,向给予我无私帮助的淮北退役军人事务局的马胜利主任,和淮北市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的苗露同志,一并感谢!向春节期间不忘跟进烈士补录事宜的,中共濉溪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李杰超主任表示感谢!向谦逊务实的张旱雨县长表示感谢!祝家乡越来越好!
王启汉的孙女孙婿
敬 上
2026年4月
写于文后
四月十五日,感谢校图书馆和工会邀约,参加午后的清明雅集活动,收获有三:
其一,使我积郁良久的心绪,得以借活动之机,疗愈、舒缓。
其二,活动现场,巧遇谢继书烈士的后人,社会发展学院的赵健廷博士。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开玩笑地说“姑奶奶,我还是叫您老师吧,显年轻“。没想到王谢两家后人,在家乡以外,相会在扬州大学,从老一代的战友姻亲,又添新一代的师生关系,缘分妙不可言。
其三,活动当日,获悉新的知情人线索。明日即刻出发,寻访仍将继续。
图文|王冬梅
编辑|吴秀娟 王佳怡
审核|王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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